“酒?”晏晚茫然道:“把酒抱到卧室里来看一眼?在睡榻上喝酒?”
“现在这个瓶子在哪里?”朱厚熜拧着眉毛问道:“还找得到吗?”
这样虚无缥缈的描述更让人心里着急,她像是无数盲人当中一个唯一能够看见真正世界的人,虽然已经说了寥寥几语,但更显得神秘莫测。
“嘘……我知道了。”沈落如回过神来,抬起仍然在流血的中指,笔直的在圆上画了个十字,扭身道:“我们去把这个瓶子找出来。”
她似乎像是镜子的眼睛一般,透过窗外将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。
槐树虽然有百来年的历史,但沈落如找的飞快,随手翻了个物件就开始刨土,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找到了她所描述的东西。
一个小瓷瓶,被洗的干干净净,里面连残渣都没有。
“这里面装着宫外递进来的毒丨药?”朱厚熜寒声道:“就是这个害死了我的皇儿?”
“不要急。慢一点。”沈落如闭了眼,抬手虚空画了个符号,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卡住那小瓶子细长的颈,似乎又一眼看到了过去。
“他们抱来了的确实是一坛酒……嗯,很烈的酒。”
“这酒被反复的蒸煮,将最后所剩的那些都留了下来。”
“酒?”晏晚皱眉道:“怎么会是酒?”
明明现在在追查和皇子夭亡相关的事情,怎么会突兀的同饮食扯上关系?
“那炼出来的一点东西,被悉数用木炭碎片滤了无数遍,”沈落如说话的速度很慢,但是非常的坚定:“最后都被装进了这瓶子里。”
朱厚熜并没有理解她想说什么,径直皱眉道:“这炼出来的东西,没有加别的药?”
“恐怕是在用木炭过滤其中浓烈的味道。”晏晚忽然明白了什么,惊愕道:“这酒恐怕被拿去掺在那婴孩的吃食里了。”
难怪死的孩子都是些幼婴,没有一个是男童!
“什么意思?”朱厚熜接过那不起眼的小瓶子,面色阴沉道:“毒酒?”
“不,这是烈酒提纯的东西,虽然有冲鼻的味道,但是可以想法子驱散气味,”晏晚越想越快:“成人若是饮用了,恐怕只会昏睡酒醉……”
“但是婴儿饮用了,恐怕会直接致死。小孩子是不能喝浓酒的。”沈落如同样面色不善,缓缓开口道:“这混了酒液的吃食,自然味道有异,孩子会哭闹抗拒,但却有口不能言。”
但凡不足岁的孩子喝了浓酒,轻者变傻失智,重者不治而亡。
太医们即使查验尸骨,也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。因为根本就与厉毒无关,单纯难以克化而已。
“这个法子,恐怕也要买通了相关的人才能生效。”晏晚思索道:“婢女奶娘们但凡尝过一口,便应该觉着酸辛微苦。”
“不,那段时间我为了保住皇嗣,吩咐御医给他们开过汤药,”朱厚熜打断道:“再难喝的酒液,混进那晦暗苦涩的药汤里,都不会让人察觉……”
他话说了一半,堪堪僵住。
康妃,你竟然歹毒至此。
我断绝了所有毒丨药的源头,当年所有宫门设卡严查,不让任何可疑之物进宫,就连所有的太医都一一筛查过身世背景,自以为□□丨无丨缝。
你竟然用那最不起眼的酒,杀了我的四个皇儿!
杜康杜康,寸断肝肠。
沈落如站在树边,皱眉扶着树定了定神,缓缓道:“如果没有其他事,民女先行告退了。”
“我问你,”朱厚熜背对着她,声音低沉而又疲惫:“以后……我还会有孩子吗?”
在这一刻,他只是一个麻木而又疼痛的父亲。
若不是当年昭妃执意诸事亲力亲为,处处护着壡儿,恐怕……
“陛下,诸事因果,又或者说,所谓的宿命……那皆是自己种下的。”沈落如闭上眼,轻轻道:“您一直只爱自己,不是吗?”
朱厚熜没有想到她敢这样直白的开口,径直转身看向她,略有些恼怒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妻妾、妃嫔,在您眼中,都如那穿堂飞花,只是过眼云烟而已。”
“所以您在乎而珍惜的,一直都只有自己,不是吗?”
晏晚怔了下,同样惊讶于她的直言。
“那又如何?”朱厚熜一步上前,怒视着她:“这与你何干?!”
“无关。”沈落如睁开眼,毫无惧意的看着他:“我最不愿意的,便是来这宫里。”
“且不说百年来积蓄的幽怨,单是这十五年里,化不开的哀痛就有多少。”
“都怪朕吗?!这一切都是朕的过错吗?!”朱厚熜吼道:“这样歹毒的事情,明明是那毒妇一人所为!!!”
“她们,不是用来传宗接代的死物。”沈落如平静道:“她们是人,是有情感的人。”
你漠视这天下的一切,就连整个后宫也弃之如敝履,这便是你种下的因。
怨气弥漫,阴毒滋长,便是之后的果。
朱厚熜怔怔的看着她,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是,他在彻底坐上这皇位之后,便再也看不起任何人。
后位、官爵、利禄……他便是这天下江山的神,可以随意的生杀予夺,谁都活在他的控制之下。
偏偏他的四个孩子,都惨死于自己视为草芥的区区女人身上。
天大的笑话。
晏晚小心翼翼地抓着沈落如的一只手,生怕那狗皇帝直接咆哮着上前抽她。
“……罢了。”朱厚熜转了个身,径自上了软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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